【人物】帕金森:扶起压伤的芦苇,挑旺将残的灯火

作者/张文亮

来源/科学大师的求学、恋爱与理念


帕金森(James Parkinson)1818年的笔迹
注:詹姆斯·帕金森没有留下任何照片。因为他生活在1755-1824年,而直到1839年世界上才出现了第一张为人拍摄的肖像照片。

医学大师帕金森

那是一条可怕的街道,流莺、皮条客、酒鬼、吸毒者、流氓聚集之处,不断有抢劫、杀人、械斗发生。
深夜里,他却提着沉重的皮箱,在那里走着。巷里,躲藏着几个人影。
『老大,有人来了,要不要上去干一票?』
黑夜里,传来拳头与闷哼声。『……老大,你为什么打我?』
老大说:『你瞎了眼是不是?你敢对那人动一根汗毛,我就跟你没完没了。』
『为什么?』
『笨!难道你看不出那是来这里接生小孩的医生?』
『抢医生有什么不对?医生不是有钱人吗?』
老大用敬佩的眼神,看着那提皮箱的人,喃喃道:『这个医生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他是谁呢?』
『他是帕金森医生,记住这个名字。』
历史会永远记住这名字。
帕金森医生——震颤麻痹(ShakingPalsy)——『帕金森症』(Parkinson-sdisease)的发现者,全世界第一个鉴定恐龙化石的考古学家,伦敦贫民区的社会改革者,神经系统与精神障碍医学的开创人,一所一千五百个儿童的主日学校长,奉献五十年给穷人、流氓、疯子的医生。为的是什么?

他晚年说:『扶起压伤的芦苇,挑旺将残的灯火,是我一生最大的喜悦与成就。』

〖救出死亡关〗

『不好了,邮差马克吉(Maxey)上吊自杀了!』路上有人嚷道,许多人往那边跑去。马克吉的妻子一边哭,一边搓着他冰冷的手脚,希望手脚会热起来。
一个热心的行人说:『我来给他放血,放血可以让他醒来。』说完,不幸的邮差被砍一刀,手腕又流一些血。
这时,有个年轻人快速的骑马奔来,他分开围观的人群。他蹲下去摸那人的四肢,四肢冰冷:他摸脉搏,脉搏已无:这人已无呼吸,颚骨僵硬,他再摸肚子,发现胃部尚有一丝温暖。不管周围的人出什么意见,他冷静的在那人胸部上,用手掌肉用力压,使胸部下陷,再对那人嘴里呼气使胸部又隆起,再用力压下,再对肺部呼气……
如此重复了十五分钟,他发现脉搏有微弱讯号:再继续人工呼吸。那人呻吟了一口气,四十分钟后人已恢复知觉。
『快!给他喝一匙很稀的白兰地酒。』
『年轻人,太谢谢你了,太奇妙了!』
『我是帕金森医生,人工呼吸(Artincialrespiration)是急救的一种方式罢了!』
帕金森事后写道:『许多宝贵生命的损失是一般人对急救知识的无知,以及危急时施予不适当的疗法。需要有人去关心大众医学教育。』

〖溺水救援队〗

帕金森(James Parkinson),一七五五年四月十一日生于伦敦北方的小城霍斯顿(Hoxton)。他的父亲是一个医生。小时候,父母亲给他一个充分的学习环境,去学各样他想学的。
四十五年后,帕金森在出版的《医院学徒》(The Hospital Pupil)一书中提到:『我的父母给我的是一个合理与自由的教育。我懂一点拉丁文、希腊文与法文,最喜欢的科目是美术,最爱的休闲是研究化石,最擅长的是速记。我后来常鼓励医学院的学生,要培养自己成为一个艺术家,工作之余有自己喜爱的休闲。』
帕金森十八岁时,就在父亲的医院当学徒。两年后,进入伦敦医学院。一七七四年,伦敦成立『皇家人道协会』(Royal Human Society),让有志从医的年轻人接受溺水救生训练。帕金森在一七七七年加入这协会,担任溺水救援义工,并一方面在父亲的医院担任驻院医生。一七八一年,他与戴莉(Mary Dale)小姐结婚。
一七八四年,帕金森以两年的时间到『外科医学之父』罕特尔(John Hunter)家中上课,并且以速记写下完整的上课讲义,后来还出版成书。罕特尔曾对医生说过:『成为医生是一生的学习,因为人们把健康与生命交在我们的手中。』
一七八九年,帕金森发表第一篇研究《被雷袭的一些影响》(Some Account of the Effects of Lightening)。在这篇研究报告里,他抽丝剥茧的描述人被雷打到,在身体上所留下的可怕症状。当时路人皆以为那被雷打到的人已经死了,或在旁议论纷纷:这人做了什么坏事竟被上天这么处罚?帕金森则为他治疗,再用潮湿的布盖着他。那人睡了一觉后,逐渐好转。

〖区分疾病与病症的人〗

而后他又发表『牙关紧密症』(Trismus)、『盲肠炎』、『狂犬症』里出现的怕水行为、『痛风』的原因与治疗、『斑疹症』的传染等重要的发现。这些病症都是他在霍斯顿镇行医时的发现。帕金森写道:『医学治疗要成为一件值得信赖的工作,必须建立在精确的知识上。能够区分哪些是疾病的第一症状,哪些是连带产生的第二症状』。
就像在痛风(Gout)的研究上,他写道:『痛风不会致命,但是会降低生存的品质。痛风的痛,可以使人终生难忘。手、脚、关节的逐渐肿大,使人痛到在地上打滚。传统的治疗是用湿布覆盖关节的冷疗法,但是冷疗一停,痛风又起……我认为痛风是人体内有某种化学物质,沉淀在患者肢体末端的骨头关节所致,经过我对病理的研究,发现这是一种尿酸(uricacid)结晶盐。很多人认为痛风是有钱人的专利,但是我看许多穷人也得痛风,因此得痛风与钱无关,而是与饮食有关。得痛风的人大多爱喝酒、好吃肉。因此避免宴饮,吃一些微碱性的碳酸氢纳(sodiumbicarbonate),就可以治愈痛风。』
这是痛风治疗上不得了的贡献,更重要的是,帕金森把疾病与病症区分开来。他用病症去判断疾病,他对付疾病,而非病症。疾病解决了,病症自然消除。
一八一四年,英国流行高死亡率的斑疹伤寒(TyphusFever),那是一种被跳蚤咬到所得的立克次体感染,患病者呈现头痛、高烧、四肢出现斑疹、神经失常性的妄语。感染是一条街、一条街的散布出去。帕金森就大声呼吁:『必须建立病人隔绝区,否则医院会成为传染病散布的来源。』他也实施疫区隔离,因为;隔绝传染病是降低死亡率的最好方法』。
后来各大城仍有斑疹伤寒传出之时,帕金森所在的霍斯顿已无病情。这导致后来英国议院订定『传染病隔离法』,并为世界所仿效;一八一五年,帕金森推动使药剂师应该具有合法地位的医学执照,并且遏止密医的流行:这是著名的『药剂师法』。一八一七年,他担任全国药剂师公会主席。

〖尊重精神病人生命〗

帕金森长期关心精神病患,他甚至把家搬到精神病医院的附近。这所医院叫『圣洁之屋』(Holy House),设有一百一十八个床位的免费精神病医院,由他所参加的圣利奥教会(St.Leonard-sChurch)支持。当时的人对精神病人有许多误解,帕金森却认为:『精神病患是一群脑部出问题的不幸者。但是他们仍是人,仍是有生命的个体,因此必须给予医治。』
帕金森以三十年的时间与精神病患接触,研究精神病的鉴定,他坚信『精神的异常、失常与反常,是可以用医学知识区分的。因此,医生可以成为精神病的鉴定把关者。而非一个人有异常行为,就把他抓起来关着。』

〖逃兵之谜〗

当时有一个士兵名叫戴维斯(George Davis),他有经常性逃营的倾向,每次被抓回夫,总是被一阵毒打。但是他还是逃,军方决定给他关长期禁闭。
戴维斯的母亲向军方哭诉:『孩子当兵常被欺侮,他是疯了,不是逃兵。』军方不予反应。
帕金森出来竭力主持公道,他认为这士兵精神失常,该在精神病院治疗,而非关闭在禁闭室内。

〖慷慨的财主之谜〗

一八一一年,一个有钱的地主,被他的朋友抓到精神病院,因为『他把房子、土地都变卖,分给替他工作的工人』,这人过去是出名的吝啬,不该有这种行为。
帕金森问他:『你为什么要把钱分给工人?』
他说:『喔!因为有一天我想到他们努力工作,所得的钱却比我少,于是我把钱分给他们。我周围的地主都认为我作了坏榜样。』
『但是,你有没有想到,这将会给你带来破产?』
『没错!那是我的问题,但总比看穷人挨饿更好。』
『但是送你来的人说,你还要去各处旅行?』
『是的,人不是有各处旅行的权利吗?我可以一边替人打工,一边旅行。』
『是什么样的动机使你这样做?』
那个地王安静一会儿,再说道:『一天,我想到:我过去的行为是不是不蒙上帝的喜悦?我祷告了很久,也没有听到上帝的回应。后来我想到一个方法,我折了一张小纸片放在窗框上,如果纸片吹到窗外,就证明我过去的行为是错的,如果吹进屋子,则代表上帝接受我的行为。』
『结果呢?』
『隔了一夜,我去看窗框的纸片,仍在那里。看来,上帝仍是要我自己作判断。我决定我该变卖所有,救济穷人。』
帕金森签下:『这人精神正常,不该进入精神病院。』立刻送他出院。

〖精神犯罪学的滥觞〗

一八O七年,娟崔里女士(Mrs.Mary Draintree)案却深深地伤害帕金森医生。
娟崔里的先夫死时,把大部分的财产分给儿女,只有少部分留给她,她就表现出怪异的举止:一直喃喃自语、脾气暴躁、穿着衣衫不整。
她被送来时,帕金森用突发的方式询问她的反应,发现她反应正常,送她出院。三年后娟崔里以残忍的方式,殴打儿女。娟崔里被抓时,反控告帕金森:『我是精神病患,是帕金森不准我入院的。』
这件事立刻引起轩然大波,报社、大学都攻击帕金森,帕金森还被法院控诉。帕金森在法庭说道:『精神病并不可怕,正常人的心理诡诈才可怕。我知道她的举止在公众场合很怪异,但是在私底下,她的言语、谈吐却很正常。人心的诡诈,可以把犯罪行为归给精神病。我以一个诚实的医生作证:她是正常的人,她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帕金森坚持很重要的一点:『判断一个人是否为精神病罪犯,不是法官的权责,而是精神病医生的权责。』这个判例,成为后来世界各国在精神症犯罪学上鉴定的依据。

〖帕金森症〗

帕金森在一八一七年所发表的《震颤麻痹之随笔》(An Essay on the Shaking Palsy),是医学界的经典之作。
一个健康的人,无法想像当人体的神经无法控制肌肉时会怎么样。我们平日视为本来就该这样的动作,如:走路时的手脚平衡、写字时的手肌肉用力、大小便时的膀胱肌用力、讲话时的面部表情……会一一消失。帕金森把这种病区分出来,认为这是神经系统的病变。
如今的神经医学已知『帕金森症是神经系统的退化,使人手指颤抖、四肢僵硬、走路变形、眼球不动如戴假面具(又称为假面具症),是来自脑神经中巴多胺的缺乏所致』,但这要感谢帕金森在神经医学上跨出的第一步。
帕金森死于一八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他曾写道:『很多人误以为医学知识已经成为救人的惟一途径,手术工具是拯救人生命的惟一用品,以致医生成为垄断知识的职业。结果是保障医生酬劳费的呼声比病人受苦的呼声更高,一大堆唬人的装备,把人当东西来对待!金钱不该是医生的价值指标,医生对病人的尊重,是最基本的医德。医学的突破,仍建立在医生视每个求诊病人,都是他更了解病情与治疗的学习。我深深难过的是,这种医生愈来愈少了。医生不是服务业,而是一份得胜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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