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在科学的局限之外 ——​采访张首晟(二)

在科学的局限之外

采访张首晟

宁子

张首晟

三、一个新的起点

在科学的局限之外,他看见了客观与主观,真与美的统一。

科学的局限之外是什么?

许多科学家认为追问科学局限之外的问题是毫无意义的。但张首晟却认为,科学的局限之外应该有个更广阔的意义空间。在他看来,科学的成功主要在于主观与客观的分离——这亦是科学的主要特征,但科学的最大局限也在于此。

“测不准原理”显明,当观察者(主观)对被观察者(客观)产生影响的时候,也就是说当主观与客观的关系无法严格“分离”的时候,科学就无能为力了。同样,哥代尔原理也显明,当理发师把他的命题用于他人(客观)时,这一原理并无矛盾;但当他把本用于他人(客观)的命题用于自己(主观)时,矛盾就产生了。科学的不完备性正显明于此:当主观与客观的关系无法分离时,科学是无法给出完全符合事物本相的判断的。

所以,张首晟相信,在科学的局限之外一定有更高一层的原理,那更高一层的原理一定可以将主观与客观在另一更完善的法则之下统一。

当然,这更高一层的原理已经超越了科学,它在科学的局限之上,它不受科学的“规定”,所以,追寻这更高一层的原理不是一个科学范畴的问题,但它却是科学追求统一理想的延伸,并且,它也是科学家突破科学局限的唯一途径。但那更高一层的原理是什么?科学家要到那条道路上去发现它?

在复旦,张首晟没有找到方向。但从复旦起,张首晟已经对“实验能测量一切”的信念作了合理的扬弃。

一九七八年底,张首晟意外地获得国家教育部消息:他已经被选拔为国家派往西方国家的留学生。他被指定派往的国家竟是德国!这个消息令张首晟十分兴奋——他从小梦驰神往的德国竟然就是他将要到达的地方!儿时阁楼里的一切竟然与他未来的人生产生了如此奇妙的关联!而这一切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更高的意志安排了他的一切。

一九七九年一月,张首晟转到上海同济大学留德预备班。他的德文老师来自德国的歌德语言学校。

这年的圣诞夜,老师给他讲了圣诞节的故事。这是张首晟第一次听到耶稣诞生的故事。这个故事很美,很神秘,但神秘之中又有一些让他感到很亲切的东西。他默默地听着,渴望知道得更多。

老师给他放了一段圣诞音乐,是《平安夜》。音乐很美,歌者是用德文演唱的。老师说,这首歌的原作就是用德文写的歌词。张首晟觉得这首歌里洋溢着一种无法具体描绘的美,在这美之中他感受到一种无法衡量的东西—他整个的人,他的一切都被那东西征服了!

在这个圣诞夜,他接触到一种真实——一种不被理性审判的真实,理性完全失去了作用,理性已经被美征服了!

这美具有何等大的力量!这美是何等的真!这真又包含着何等的善!这是他一生中一次极其难忘的经验。

这次经验再次让他看到,在理性和逻辑之上,正如在科学的局限之上,有一种更高层次的东西。此后,他总是隐约期待着到达那更高层次,推动这一期待的依然是他在科学中渴望突破局限,渴望追求统一的理想。

张首晟看到,自然科学实际包含了两个层次:一是“事物本身”。这一层若仅仅包含着纯粹客观,一般是可以接受实验手段测试的。二是科学理论。这一层已经包含了主观,这是科学家对实验数据和自然现象的解释,纯粹的客观已经不再可能。在科学上他不可能停止于第一层次。在第二层次上他也不可能满足于对第一层次肤浅的解释。

事实上,同一个实验数据,同一自然现象,往往可以支持十几种不同解释。而且,一般科学家的实验技巧和个人智商并不存在巨大的个体差异,最终决定一个科学家是否有能力提出更高原理的往往不是那些可衡量因素,而是那些不可衡量因素——比如,科学家的情感,科学家的心灵倾向,甚至科学家的精神以及灵魂高度┅┅

当实验数据,自然现象等等客观因素与科学家的主观情感在一个更高层次上达到和谐统一的时候,科学就和艺术一样分得了美感。而具有美感的科学理论往往包含了更高的法则。对此,爱因斯坦的E=MC2的公式已经足以提供证明。

爱因斯坦

爱因斯坦的终生梦想就是把宇宙间所有的作用力统一起来。这是爱因斯坦较之于他同时代的科学家极其不同之处。这个不同是不可能脱离了爱因斯坦的精神倾向,单单从实验数据中找到解释的。推动爱因斯坦这个梦想的是一种科学之上的力量,那力量足以让爱因斯坦相信:宇宙的一切来自一个作用,一个力量。因此,当科学家认为物质与能量是不同的量的时候,只有伟大的爱因斯坦站到了一个更高层次,当他站到了那更高层次上的时候,他的智能就从局部被推向了整体,从个别被推向了普遍。于是,他就从复杂中看到了简单,从偶然中发现了必然,从不同中找到了相同。所以,当爱因斯坦同时代的科学家对实验现象提出各种不同解释的时候,只有伟大的爱因斯坦提出的理论包含了更高准则——他以一个简单的公式就把物质与能量统一了起来。那推动爱因斯坦的力量究竟是什么?爱因斯坦总结了他的一生,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

“The subtle is the Lord.”(神何等奇妙!)

——这就是那推动了爱因斯坦智能的力量!这力量提升了爱因斯坦的精神!所以,爱因斯坦到达了别人没有到达的空间,所以,他看见了别人没有看见的境界—他在数据背后看见了秩序,看见了意义,看见了美,看见了万象之中的统一。所以,他看到了真正的法则。

但在上海,张首晟对推动爱因斯坦的力量还是没有足够的认识和了解。他只是看见了爱因斯坦理论中那不可多见的美。这美令他着迷,他要从那美中找出定义;他需要定义。于是,他从爱因斯坦以及其它科学家所发现的科学原理中总结出了较高层次原理的共同倾向,那倾向是美的,那美具有共性特征,那就是:

Simplicity——(简洁),Universality——(包罗万象)。

从此,这个经由张首晟自己总结出来的审美定义就成了张首晟衡量一切科学理论的标准。
当科学包含了审美的时候,就包含了精神,就包含了情感,就包含了主观,于是,科学的概念就获得了更大范畴的延伸。但究竟有没有一种力量可以支配这一切?如果没有一个更高的智能可以既作用于自然法则,又作用于学者的心灵,那么,科学在主客观上可以依凭什么达到统一?这个问题科学无法提供答案。

四、一个简洁的,包罗万象的真理

他遇见了真理之光

1980年8月,张首晟到了柏林。他进入了柏林自由大学物理系。九月,他到海德堡接受为期一个月的培训。

海德堡是座美丽的小城,城里有条著名的“哲学家之路”—那是当年黑格尔在海森堡大学任哲学教授时每天必要经过的路。黑格尔是个十分具有时间概念的人,他每天下午四点散步,永远都象瑞士钟表一样准时。附近的居民都知道教授下午四点散步的习惯,并且知道教授严格的时间观念,所以,路旁的居民们都习惯以教授散步的时间来对钟表。

张首晟一到海森堡就去了“哲学家之路”。当这个刚满十七岁的青年默默走在“哲学家之路”上的时候,他心中竟涌起了万千感慨,他似乎觉得冥冥之中有个他无从掌握的意志支配了他的人生——在阁楼里当他进入康德哲学的时候,他怎么能够料到康德那套哲学框架竟会影响到他对科学局限性的认识?在阁楼里当他进入黑格尔的时候,他怎么能够料到黑格尔的公式竟会影响到他对科学实验的观察?在阁楼里当他接触到伽利略,爱因斯坦,以及歌德,海涅,瓦格那的时候,他怎么能够料到这一切—哪怕是块极小的矿石,也能够把他引向一座极大的矿藏?在阁楼里当他遥想德国的时候,他怎么能够料到今天他竟到达了德国,并且,走在这条“哲学家之路”上?那潜伏在大自然背后,潜伏在他生命背后的神秘意志究竟是什么?

山林

他相信是那意志规定了宇宙,规定了法则,规定了他所能够观察到的一切。若不如此,他根本就无法进行科学研究。如果宇宙是偶然的,是无序的,是无规划的,那么,为什么爱因斯坦一个简单的公式就可以描写宇宙运动的规律?如果宇宙不是出自一个包含着神圣情感的设计和创造,那么,为什么客观的真理竟可以在人类心灵中引起如此微妙的主观美感?

The subtle is the Lord.——爱因斯坦似乎早已揭开了奥秘。

但对张首晟来说,这奥秘还有待求证。他不需要求证宇宙间是否有个创造者—对于这位创造者自然法则早已提供了足够的证明。他需要求证的是:这位创造者是谁?

一个月之后,张首晟从海德堡回到了柏林。柏林的风已经带着晚秋的寒意。他心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谕的惆怅,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孤独的流浪者。十一月,他搬到了一对德国老夫妇的家里。每天早晨,张首晟和房东夫妇共享早餐——这是一段很温馨的时刻,房东夫妇喜欢利用早餐时间和张首晟聊天,而每天的话题似乎总是围绕着基督教信仰。男主人是个牧师,他喜欢给张首晟讲圣经故事,讲主耶稣的比喻,张首晟听得饶有兴趣,他觉得主耶稣的比喻与他所熟悉的哲学家的语言是何等不同!主耶稣的比喻十分简洁,但简洁中却包含着哲学所达不到的穿透力,甚至,他觉得那些比喻具有一种他从科学定律中所总结出来的美感:“简洁”,并且“包罗万象”。这令他惊奇——为什么早在公元一世纪的时候,这个没有受过科学和哲学训练的人就对世界能够有如此深刻的洞察?为什么他能够使用如此简洁的语言揭示如此深刻的道理?并且赋予这些道理如此普遍的含义?

张首晟从阁楼直到德国所受到的一切哲学,科学训练都引发着他超越局限的渴望,所以,当他遇到界限的时候,他不容易轻易地停止,他更不轻易地在界限之中听凭理性对界限之外的事物妄加判断—他知道理性和逻辑并不代表一切,正如科学实验并不代表一切一样。他审慎地使用着理性,一如他审慎地观察着实验。这一点有效地避免了他在较低层次上对抗更高层次的东西。所以,当他听到圣经故事的时候,当那些神绩奇事统统超出了他的理性和经验所能判断的范围的时候,他没有在现象上纠缠。既然理性和实验都有局限,既然它们对界限之外的事物无法证明或证否,那么,他就应该从另一个方向去认识它。

他问房东:“基督教信仰和其它宗教最根本的不同是什么?”“因信称义!”房东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因信称义?”张首晟默默地咀嚼着这个答案。蓦然,一道不可思义的亮光照亮了张首晟的思想,他一下子就接受了这个答案。他相信,这就是真理!这个答案让他勿庸置疑地相信,基督教信仰包含了那隐藏在宇宙万象中的真理!这一切来的如此突然。但如此突然的一切在张首晟那里却是如此自然!

事过二十年后,当张首晟在史坦福校园里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他对二十年前的那个早晨所发生的事情作了如下解释:
“宇宙的存在与运动的规律早已使我相信有位创造者,但这位创造者是不是基督教信仰中的神?对此,去德国前我没有明确答案。那天,当房东以‘因信称义’四字来解释基督教信仰与其它宗教之区别时,我一下子就想到了久已萦绕于心的一个信念:我相信创世之道与救世之道应体现统一的精神,因为它们是出于同一个力量,同一个意志,同一个主宰。自然法则让我看到那位创造者以‘简洁’与‘包罗万象’的原则规定了宇宙万物的秩序和定律。那么,如果这位创造者要拯救这个世界,我想,他不会违背同一法则。‘因信称义’——这四个字是多么的简洁,多么的包罗万象!这个法则不可能出自人的思想!人总是倾向于行为的,而行为是何等的复杂!不同时代,不同个人对行为都有不同的要求。行为标准是非永恒的,也非人所能及。救世之道若不以‘因信称义’为标准,那么,这道就不具有普遍性,就不可能指向一切人。所以,当我听到‘因信称义’这四个字的时候,我就象看到自然法则一样感受到了那超越人的意志的力量,这力量征服了我的思想,我不可能对那不被我理性规定的法则再有怀疑。‘因信称义’就是真理!神要救世人,他所启示的真理非如此简洁,非如此包罗万象不可!”

这个思想把张首晟带进了教堂。那是一九八零年的圣诞夜。

那一夜,管风琴演奏着德国古老的圣诞音乐,烛光温柔地摇曳着┅┅

张首晟一走进教会就有种回家的感觉。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当年在上海第一次听到德文圣诞歌时所经历到的东西—那东西多么美,多么温暖,多么令他心动!

他无法用概念解释,也无法具体描绘那极其真实的感动,那是理性无法把握的状态——那状态把他带进了一种更高的实在,那实在无处不在,甚至,他的里面可以触摸得到。这与他过去所接触到的哲学是何等不同!

哲学虽美,却不容易与个人的生命生活产生关联,因此当张首晟进入哲学的时候,常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而在这间古老的德国教堂里,他却感觉到那原本隐藏在宇宙万象背后的抽象真理被具体化了—具体到了可以接触的地步!

这种被具体化了的真理带给他心灵极大的满足,他感觉到真善美这里达到了无比融洽的统一。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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