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Conway: 游戏人生




BIRDLINE

上帝是怎样创造这个世界的?按照《圣经》的说法,第一天他在一片混沌中游
荡,发现太黑了,就说:”要有光”,然后就有了光……他总共花了六天来创造万物,
第七天休息。但并不是就此一劳永逸地结束了,麻烦事还在后头,像什么偷食禁果
之类的。他得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来维护这个系统,有时不爽了还得格一下盘(大
洪水),——当然格盘之前需要保存一下数据(诺亚方舟)。有次自己亲自深入系
统来查一下毒,还给弄挂掉了……

其实没有这么麻烦,上帝这样的大智者,自然找得到最方便的办法。他应该是
在一张餐巾纸上随手写几个公式作为定义这个世界的规则,然后制造一次大爆炸,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他管了,他只需端起一杯咖啡,在一旁悠然地看。

不信吗?那么就尝试一下Game of Life吧。在一个有许多正方格的大棋盘上随
意放一些棋子,称为胞体(cell),然后遵循下面的规则:

(1)复生:一个胞体在t时刻是”死”,而在t+1时刻是”活”,如果它的八个邻域有三
个胞体在t时刻是”活”的。

(2)死于孤单:一个活的胞体在t时刻没有或只有一个胞体邻域,就会在t+1时刻死
亡。

(3)死于过度拥挤:一个活的胞体在t时刻如有四个或四个以上的邻居,就会在t+1
时刻因过度拥挤而死去。

(4)生存之道:一个胞体在t时刻生存而能延续生命到t+1时刻,当且仅当它在t时
刻有二个或三个活邻域。

就是这样简单的规则,却可以随着初始状态的不同产生无穷无尽的变化,有兴
趣的读者可以连上http://www.ibiblio.org/lifepatterns/,点击其中的”enjoy
life”键,随意自己设定初始状态,或者打开别人设计好的一些有趣的状态,看看这
个简单平台上出现的复杂世界。

1970年,这个”生命游戏”甫一发明出来便轰动了世界,很多人乐此不疲。据说
有一段时间,全世界四分之一的电脑都在运行这个程序。这个游戏的设计者,就是
本文的主人公,英国数学家John Horton Conway.

Lord of the Common Room

大约十年前的一篇访问记中,说Conway每天打开计算机时,屏幕上会随机显示
十个日期,比如1789年7月14日,2037年12月26日等等,Conway则心算出这些日期分
别是星期几,输入后才能进入电脑。他的最高纪录还不到20秒就算出了全部星期。
这种情形我倒是从没见过,因为我见到的Conway一向都是使用common room外的公用
电脑。

Conway绝对是一个占用公共资源的专家,系里的common room就是他的办公室。
Common room 里的沙发宽大又舒适,足够容纳他的身躯。房间内外有好几块黑板,
刚好能让他打草稿,–按他自己的说法是:talk to myself on the blackboards.
桌子上堆着他的玩具。各种各样的人都会到common room里来,所以Conway从不缺乏
聊天的对象。有一次我正在common room里喝咖啡,突然听见电话铃响。我正纳闷,
想谁会打电话到common room里来呢,却听见电话机旁的一名学生大喊”John”,同时
看见Conway一个箭步从聊天的人群中窜了出去,拿起电话就是一声hello……暴汗。
后来见多了也就见怪不怪了,我甚至还替他接过一次电话。

我曾问过Conway,为什么他喜欢呆在common room里面,他说因为他自己的办公
室里非常乱。据他说,最初系里给他两个办公室,后来觉得两个太多了,便收回了
一个。(想当初必定是用两个办公室作为优惠条件来吸引他,如今新人胜旧人,就
给减掉了,资本主义真是残酷。)他的办公室在三楼,离common room只有几步路,
跟更高楼层里的那些办公室不是一个型号。这间面积相对小许多,门还是玻璃门。
Conway在门上贴满了数学画报,不过想偷窥的人还是能透过缝隙看见里面的情形,
——也没什么好看的,反正我最初看到时还以为是系里的杂物间。下面这段描写(by
Richard Guy)能让读者对他办公室里的情形有个概念:”他的剑桥大学纯数学和统计
系的办公室里几张桌子堆满了论文、书籍、没有回复的文件、笔记、模型、流程、
图表、几个喝完没洗的咖啡杯以及一些各种各样的玩艺儿,这些东西泛滥到地板上
和椅子上,因此很难容两人在办公室里及坐下来。如果你能走到黑板,你会看到各
种颜色的粉笔字迹,却没有地方让你写东西。虽然他有很好的记忆力,可是他常常
找不到几天前他写下重要发现的纸张,他只好重新写。”

Conway从来不看信,收到信件后便往故纸堆里一扔。等他再发现这些信件时,
看到上面的邮戳是几年前的,就决定永远不去拆阅,免得自己产生内疚感。不过他
e-mail收得倒是非常勤,经常能看见他坐在common room外的公用电脑前,满面笑容,
飞快地打着字。这一点跟他的死对头项武义刚好相反,后者从不上网,最恨电脑,
自然不会收e-mail.

每天下午tea time时,Conway周围就会聚集一些跟他关系好的教授或学生听他
胡侃。当然他的魅力还比不上cookie,只要新的一盘cookies端上来,这帮人便纷纷
起身,(common room里的其他小群体也是一样,) Conway总还是抢在头里。上学期
他的一门课与tea time的开始时间重合,但他通常要晚十分钟才去,因为点心一盘
也不能少吃,有时他甚至一边啃着点心一边在黑板上奋笔疾书。上他课的几个人在
吃cookies方面自然也都跟他臭味相投,对推迟几分钟毫不在意。

甜食带来的一个坏处就是让他的体形不能保持。其实在美国比Conway胖的人比
比皆是,但数学家里有他这么大肚子的却少见。对于他这种年纪的人,胖是一件很
危险的事。去年期中的时候,Conway突然从common room里消失了,后来才听项武忠
说他患心脏病动了手术。我当时很诧异,因为他看上去活蹦乱跳的。项武忠解释说:
“他太胖!”

手术后Conway恢复得很好,就是在家里一天都呆不住,他太太为此写信到系里,
请大家打电话或去家里骚扰他。等再看见他时,已经临近期末。那时他身体还没完
全好,一说话就喘不上气,却已经很着急地跑到common room里找人聊天,聊天之余
又在黑板上写写画画,尽管都是些高中水平的数学。他说自己好长时间不做数学,
得先做一些简单的来恢复一下能力。

A Tale of Two Universities

英国制度,11岁入中学,这时就要根据未来的志愿分校。Conway说他在那时就
决定去剑桥当一名数学家。他在Davenport手下拿到博士学位后留校任教,研究数理
逻辑。当时他感到非常沮丧,因为自己没有拿得出手的成果,觉得不是在做真正的
数学。很快机会就来了,1965年,John Leech在研究装球问题时发现了一种24维的
lattice,他觉得这种lattice的自同构群可能会很有趣,但自己的群论水平不足以
对其研究,便把这个问题告诉了许多群论专家。只有Conway比较彻底地研究了这个
群,从中一举发现了三个新的有限单群。Conway从此声名鹊起,被邀请到许多地方
报告他的发现。他独特的演讲风格给许多人留下了深刻印象,而Conway也因此获得
了信心,迈入一流数学家的行列。

本质上说,Conway是一位组合学家,他研究的问题多数带有组合特性,看起来
非常浅显,但其中却蕴藏着深刻的数学思想。就拿前面提到的生命游戏来说。1940
年, von Neumann(疯牛?)提出cellular automaton(元胞自动机),试图建立
一个数学模型来描述机器的自动复制与生长。Von Neumann最初的模型非常复杂,
Conway将其简化成人人都能理解的”生命游戏”。生命游戏经Martin Gardner在
Scientific American上介绍后迅速风靡世界,Conway因此获得了数学界以外的巨大
声名。(最近Mathematica的创始人Stephen Wolfram写了一本书A New Kind of
Science,把cellular automaton大肆鼓吹了一番,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弄来读读。)

Conway说,他曾经认为自己是一流的数学家,可以做任何事,但现在他已经改
变了自己的方向,只尝试让每件事物以最简单的形式出现在每个人面前。前面所说
的生命游戏就具有这种特点。Conway的另外一项出名的工作来自纽结(knot)理论。
纽结理论是拓扑学的一个分支,但也可以用纯粹的组合方法进行研究,这正是Conway
的拿手好戏。美国数学家Alexander曾经定义过一种纽结不变量,称为Alexander多
项式。Conway在六十年代发现了一个奇妙的拆接(crossing change)关系式,利用这
种关系式可以递归地定义Alexander多项式,连中学生都能看得懂,计算起来也很方
便。

到80年代时,Vaughan Jones发现了一个新的纽结不变量:Jones多项式,并因
此获得1990年的Fields奖。Jones多项式满足跟Alexander多项式非常相近的拆接关
系式,而它们还可以推广为更一般的HOMFLY多项式,满足更一般的拆接关系式。
HOMFLY这个名字是发现它的六名数学家姓名的首字母的组合,说起这事来Conway还
颇有些耿耿于怀。他说当时自己好长时间没有研究纽结,也不去参加各种会议,Jones
多项式出现后他的那些纽结界的朋友们一直没告诉他,瞒了他好几个星期,等到HOMFLY
多项式出来以后他才得到消息。他只用了一个下午就证明了这个HOMFLY多项式确实
是纽结不变量,但为时已晚。Conway说如果他早知道Jones多项式的事,HOMFLY前面
就得加个C成为CHOMFLY了……

Conway于90年代初离开剑桥大学,来到Princeton做访问教授。按Princeton的
惯例,从别处挖人来时,给的是终身职位,但第一年的头衔还是访问教授,这样如
果一年过后这人不愿意留下,还可以回原来的学校。Conway解释说当初并不是他自
己作决定留下来,”I was undecided”,是他的现任太太喜欢这里。Conway结过两次
婚,跟第一位太太生了四个女儿,跟第二位有三个儿子。去年底他大病初愈时,我
看见他带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玩,便问他:”Is he your grandson?”他自豪地
回答:”No, he is my son.”再问其年龄,答曰两年三个月。我顿时肃然起敬,要知
道Conway可是1937年出生的。在我听说过的数学家里面,恐怕只有老不死的I. M.
Gelfand在这方面比Conway更出色。

也许鼓励创新的美国比相对保守的英国更适合Conway,尽管Conway坚持认为
Princeton比Cambridge更保守。美国人崇拜的科学英雄倒未必需要有非常出色的学
术成就,但一定得有张扬的个性。Conway刚好就是他们所需要的类型,加之他又喜
欢跟媒体打交道,所以Conway频频在媒体上曝光,声名一时无两。Princeton数学系
三楼走道旁有一块板,上面贴了各种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关于系里教授的报道,Conway
的报道占了将近一半,跟Nash不相上下。当然如今在好莱坞的炒作之下,Nash是比
Conway出名多了。

另外一位著名的John Conway是以好几本分析教材闻名于世的John B. Conway.
我起初还以为这两位是同一个人,曾颇奇怪了一阵,因为John B. Conway写的那些
书跟John H. Conway的工作风格完全不同。后来才注意到两者的中名不同。我们的
这位John Horton Conway说他曾经多次在会议上碰见过John B. Conway. 有一次参
加一个会议,John H. Conway正低头算些东西,突然听前面有人问:”Are you the
John Conway?”Conway头也不抬地答道:”I don’t know, it depends on which John
Conway you mean.”一抬头,发现就是另外那位John Conway.

John’s Adventures in Wonderland

Conway有种种奇奇怪怪的数学玩具,common room里就堆着好多。上学期我上他
的一门课,第一次课前见他在common room里抱着一个箱子,看那个箱子的体积、质
地、形状,怎么看都觉得里面装的是笔记本电脑。接下来他带着箱子进教室,打开,
原来是一箱积木,汗……这些积木经过精心设计,代表了三维空间中所有种类的对称
性。也不知道Conway从哪里弄到的这些积木,多半是订做的。

他这次课讲的是三维空间中对称的分类,采用一套他自己创造的记号,——Conway
研究问题时总喜欢使用自己的记号。我当时听不太懂他的英国口音,只能狂抄笔记,
他的板书中有好多即兴发挥的缩略语,字迹又潦草,得费好大的劲儿来辨认。所以
只忙着抄,根本顾不上思考其中的含义。讲课中间,Conway给每人发了两个积木,
叫大家说出积木的对称性,——当然是用他自己的记号。另外两个学生说对了,我
却都错了。Conway勃然大怒,到黑板上把某个定义中的一句重念一遍,中间一个词
突然用十倍的音量吼出来”NOT!!!”,当时把我吓得浑身一哆嗦。后来知道 Conway上
课时狮子吼是常事,有位师姐也碰见过。还有一次我路过一间教室,忽然听里面传
出一声咆哮”ABSOLUTELY!!!”,心知就是Conway在里面上微积分课,正吓唬本科小孩
们。

前面已经说过,Conway是一流的纽结专家。别人讲纽结都是用绳子、皮带之类
的有一定韧性的东西来演示,他偏要用刚性的东西。他有几根弯曲的金属管,连接
起来后在接口处可以转动,Conway能以此展示出所有交叉点不超过五个的纽结。有
一次他在common room里给大家摆弄这件宝贝,末了觉得不过瘾,便往地下瞅。我被
他瞅得心中直发毛,突然见他俯下身,伸出魔爪,一把握住我的鞋,我没敢抵抗,
任凭他把我的鞋连同腿脚一同搁到茶几上。然后他便开始解我的鞋带,扯了几下后
发现我的鞋带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好解,于是又开始打别人的主意,环视一圈后没
找到合适的目标,只得转而寻求更加正统的方法。他拿起笔,在一张纸上随手画了
一些纽结,用的还是他自己的记号。不过画纽结并非Conway的独门绝学,好多纽结
专家信笔一挥也能画出非常复杂的纽结。

Conway还有许多数学内容的T恤衫,整天穿着。有些上面是数学漫画,有的则相
对简单,比如圆周率到小数点后一千位。据说有一次Conway的现任太太——也是一
位数学家——需要用π的精确数字,便问Conway,Conway随口就背出了小数点后的
一百位。可他太太嫌不够,问他能不能背更多。Conway感到很没面子,便决定背到
一千位。他制定计划,每天跟太太出去散步时背上二十位,而且是两人一起比赛着
背,互相考问。这样没用多长时间,他们夫妇俩就都能背到一千位了。

Conway是数学游戏爱好者,他发明过好多游戏,生命游戏只是其中最有名的一
个。据说以前在剑桥时,他经常在休息室里赤着脚,用纸和笔来玩数学游戏。有时
他抓着学生、同事或访客陪他玩,找不到对手就自己坐在地下研究这些游戏。Conway
在游戏方面的一个有趣结果是”超现实数(surreal numbers)”。他发现每个实数都
能对应一个游戏,相应地,实数的四则运算可以用游戏的语言来解释;此外还有许
多游戏具有类似于实数的性质,却不对应实数。这样,Conway便把游戏看作”数”,
得到实数体系的扩充,称为”超现实数”。Conway把他的想法告诉了另外一位终级老
怪Donald Erwin Knuth(高德纳),Knuth对此大感兴趣,便借自己在挪威度假的机
会,写成了一本小说体的数学书 Surreal numbers : how two ex-students turned
on to pure mathematics and found total happiness : a mathematical novelette.

需要指出的一点是,Conway对游戏的研究与博弈论(Game theory)是风马牛不相
及的两回事,标准的博弈论教科书上根本没有一点儿对Conway工作的介绍。Conway
研究的游戏确实非常有趣,但在我们这些人眼中,不会给数学带来多大的进益。也
许在Conway看来,一个问题并不必重要或困难,只需要有趣便可以吸引他去研究。
在21世纪的今天,数学已经更多地成为一种职业而非兴趣,可对于如孩童一般在海
滩拾贝的Conway来说,它永远还只是游戏。

参考文献:

劳拉·常,赵伯炜等译,约翰·H·康威–神秘数学世界的漫游者,《纽约时报50位
科学家》,海南出版社,2003.

李学数,英国的怪数学家康威,《数学和数学家的故事3》,新华出版社,1999.

J. J. O’Connor and E. F. Robertson, John Horton Conway, http://www-histo
ry.mcs.st-and.ac.uk/history/Mathematicians/Conway.html.

本文首发于《心桥》第2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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